幾天前,蘇亞卿都還能生龍活虎地寫些東西,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,實在是被吵得受不了。樓上那戶新搬來的人家不曉得怎麼搞的,感情很好的樣子,做愛的聲音大得讓住戶去投訴過好幾次了,還是沒有改善的跡象,讓蘇亞卿失眠了好幾個晚上。
接著,那人又被窩在樓梯角落不停拉著自己頭髮的蘇亞卿嚇了一跳。他看了眼蘇亞卿,決定不理他,逕自往上走,走到三樓的時候朝單數號的門按了門鈴,按了好幾次,裡面一點聲響都沒有。
又按了幾次門鈴,還是沒人來應門,他只好下樓來,看到蘇亞卿還在那裡抓頭髮。他奇怪地看了蘇亞卿兩眼,又默默地走出鐵門外,確認了門牌號碼,然後給約好的房東打了個電話。
等了兩秒,鐵門裡頭有鈴聲響了,他看見坐在裡面的蘇亞卿慌張地摸出手機,對著手機「喂」了聲,然後聲音透過話筒,傳到了他的耳邊。
他抬起頭,皺著眉看蘇亞卿,蘇亞卿這才遲緩地注意到他的視線,與他眼對著眼。蘇亞卿起先還疑惑對方怎麼盯著自己不放,過了一會,才慢吞吞地想起今天下午的約,「啊!」了一聲。
這聲「啊」不偏不倚傳入那人耳中,只見他苦笑地收起手機,對門內的蘇亞卿說:「您好,我是今天約看房子的沈俞晏,您是蘇先生吧?」
那位蘇先生正沉浸在一種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的羞愧當中。
他收起筆電拿在手裡,低著頭領著沈俞晏往樓上走,一邊不停道歉。沈俞晏顯然是個好脾氣的人,他正為難地笑著,請蘇先生不要再道歉了。
蘇亞卿掏出鑰匙來,開了三樓單數號的門。這間破舊的小公寓就像城市裡大多的小公寓一樣,有著幾十年時間沖刷的老舊外表,又陡又窄的陰暗小樓梯,以及一樓兩戶的配置。
他開了門,順便對沈俞晏說:「雙數號就是我住的地方,你要是看了喜歡,以後有什麼事都能馬上聯絡到我。」
沈俞晏點點頭,表情就像是在驚訝蘇亞卿這麼年輕就當房東了——不過這也有可能單純只是蘇亞卿的妄想症而已。
蘇亞卿覺得很不自在:「這兩間都是我阿姨的,她最近又想租掉這間,所以才拜託我幫她的忙。」
沈俞晏又點點頭,視線落在室內。室內空間不大,一個狹窄的客廳接著兩間房間,雖然整體樣式都很老舊,但看得出來最近細心整理過,倒也顯得乾淨俐落。
其實以一個人租屋來講,一廳兩房算是很奢侈了。蘇亞卿是仗著關係才一個人霸著這麼大的空間不放,可他以為沈俞晏是想找人合租的,但看他的態度,就覺得他沒有想分租的意思。
沈俞晏走進走出地看,蘇亞卿也就跟在他後面走進走出,突然沈俞晏一個打住腳步,回過頭正要說話,就看到跟著他打住腳步差點跌倒的蘇亞卿,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蘇亞卿覺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失敗到了極點。他摀著剛剛怕撞到沈俞晏而硬是轉了一圈撞上牆壁的鼻梁,覺得丟臉到家了,吃痛地瞇著眼問:「怎、怎麼了嗎?」
「嗯……如果我稍微改造一下房子的擺設,可以嗎?」
蘇亞卿還遮著鼻子:「改造?不要毀掉牆壁都行。」
沈俞晏笑:「好。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簽約?」
蘇亞卿嚇了一跳。沈俞晏是第一個聯絡上他的人,他壓根沒想到這間房子會搶手到馬上被租走,因此根本還沒準備好合約書。
有人來租房子是好事,而且這件事處理得這麼快,他肯定會受到阿姨大力的讚賞,這都是好事。可是蘇亞卿想起樓上那個萬年發情的住戶,就覺得輕易把房子租出去很有罪惡感。
他扭捏了半天,正義終於戰勝了他:「可是沈先生,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說,就是,樓上那個住戶……晚上很吵的。」
「很吵?」
「對,不過他偶爾白天也很吵。」
他才剛講完,樓上就傳來一陣吵鬧聲,然後有重物摔在床板的聲音,沒多久,就傳來激烈的呻吟。蘇亞卿聽了這麼多天,還是覺得很不習慣,他是個保守的東方人。於是他撫著額,虛弱地說:「就像這樣。」
沈俞晏盯著天花板看:「他們沒被投訴過嗎?」
「投訴了沒用。」蘇亞卿搖頭。
上頭的聲音越來越大聲,他就越不自在,乾脆拉著沈俞晏的手往外走,來到外頭路上,那聲音才小一點。雖然樓上精力旺盛不是他的錯,他卻有種家醜外揚的感覺,非常羞愧:「所以你還是考慮看看要不要租吧。」
沈俞晏看了他一會,再抬頭看樓上,不在意地微笑:「沒關係,我想租。」
蘇亞卿呆了:「真的?」
「嗯,沒關係,我只是想要一個住的地方而已。」說著他收回視線,望向蘇亞卿:「那麼房東先生,我什麼時候能簽約?」
蘇亞卿一臉傻傻的,突然掏出記事本猛翻:「嗯……後天怎麼樣?後天下午的時候。」
沈俞晏點頭:「好,我白天的時候都有空。」然後對著蘇亞卿笑。
蘇亞卿看著他的笑,還是一臉傻傻的。
隔天跟前輩約出來吃飯的時候,蘇亞卿忍不住就將這件事說出來了。
他覺得自己幸運得非常不踏實,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,但又說不上來。前輩彩姐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,總是能適時給這個小後輩一點解決煩惱的辦法以及建議。
彩姐聽完他這樣說,攪動咖啡的動作緩了緩:「你知道那個沈什麼,是做什麼工作的嗎?」
蘇亞卿一臉正直:「不知道,沒聊過這個。」
彩姐大眼睨了他一下:「不知道你就租啊?要是他沒工作怎麼辦?」
「不至於吧?」
有時候她實在受不了這個沒心機的男孩子。彩姐又說:「不管怎麼樣,至少可以肯定他做晚上的工作,而且大概不常回家。」
蘇亞卿覺得很神奇:「妳怎麼知道?」
「不然他怎麼說白天都有空,而且還不計較環境地急著租?」
「彩姐妳好厲害,妳是個偵探。」蘇亞卿讚歎完又問:「這樣不好嗎?」
「我怎麼知道好不好,我又沒見過他,能定時繳房租的房客都是好房客。」接著她又問:「他長什麼樣子?」這句就純粹是好奇了。
「很斯文,跟我差不多高,皮膚很白,」想了想,他說:「對了,有戴耳環,而且穿著滿有品味的。」
彩姐很肯定地說:「那他是個GAY。」
蘇亞卿有點生氣:「妳怎麼能肯定?」
「他戴耳環,而且穿著很有品味。」彩姐說得振振有詞。
蘇亞卿不能認同:「我沒戴耳環,穿著也沒有品味,但是我也是個GAY!」這句話還說得特別大聲,隔壁桌都轉過頭來看了。
彩姐被他弄得很不好意思:「你非得出櫃給全世界人聽嗎?好啦,不要管那個沈什麼的了,你覺得好就好。」說著又把話題繞回工作上:「對了,你稿子寫完了沒?」
話題一扯回來工作,蘇亞卿手裡捧著的咖啡抖了下:「有、有啊。」
彩姐瞪他:「記得啊,不要拖稿。」
「我知道啦……」他說得很小聲,臉上明顯寫著「我很心虛」幾個字。「彩姐,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待通宵又有氣氛的啊?啊,重點要安靜,不要吵。」
彩姐歪著頭:「那裡吧。」然後從皮夾中拿出一張名片,壓著挪到蘇亞卿面前。「最近新開張,我朋友是那裡的老闆。」
「這是什麼?夜店?」
彩姐瞪他一眼:「Lounge Bar都沒去過?這間滿安靜的,可以試試。」
蘇亞卿接過名片,覺得做得滿漂亮的,上頭用特殊的字體寫著「印嚮」。他翻看名片,説:「感覺像是有很多厲害的人會去的地方,我去了會不會很奇怪啊?」
「不會,那專門給搞藝術的人去的。」
「真的啊?我搞藝術嗎?」
「你怎麼會問我呢?你跟我做同一行,我覺得我搞藝術啊。」
蘇亞卿搖搖頭:「我覺得我挺市儈的,我寫八點檔鄉土劇。」雖然這麼說,還是一邊把名片收起來了:「我會去看看,可是彩姐妳能不能陪我去啊?我會怕。」
彩姐又瞪他,忍不住用高跟鞋在桌底踩他一下:「當我是你媽啊?」